本來的我——轉識為智

本來的我——轉識為智


心識與本智

(▴攝影:Wei Wei)


講述:第9世堪千創古仁波切

藏譯中:堪布羅卓丹傑

時間:1998年
地點:德國


本來的我——轉識為智

本智

(▴攝影:Jangchub)


前面談到了心識,接著要講本智。我們需要次第的將心識轉為本智,方法是次第的斷除覆障,那麼八識就能次第轉為本智。一般來說,佛陀具備善巧方便,次第開示出小乘、大乘和密乘三種消除煩惱的方法。

煩惱的根本是我執

我們都想要斷除煩惱,但只是心這麼想是沒有用的。而是要藉由各種方法去消除。小乘斷除煩惱的方法認為,如果瞭解生起煩惱的因是什麼、痛苦的因是什麼?從因上去斷除,煩惱和痛苦的果就能夠被消除。簡言之,小乘是從因上斷除的法門。

佛陀認為:一切痛苦的因是惡業的積聚,惡業的積聚來自於貪、瞋、痴煩惱的生起,而三毒煩惱之所以會生起的原因則是我執。因此,如果斷除我執,就能次第遮斷煩惱、惡業和一切苦果,這就是小乘或稱為聲聞乘的方法。

我執如何產生

我執是如何產生的呢?例如一只放在錶店裡的手錶,自己對它是沒有貪執的,如果這隻錶被偷了,或者被摔壞了,自己並不會因此而生氣或者感受到痛苦。但是,如果你買了這只手錶,就算錶面只被刮到一點,你就會覺得生氣或不舒服。這種煩惱,就來自於「屬於我的」的執著。事實上,這只手錶無論在販售時,或者被自己買走時,都沒有任何的差別,但是因為我們的執著,在它上面貼上了「屬於我的」的標籤,因此而產生煩惱與痛苦。當我們認清這個標籤的虛妄本質時,我們的煩惱自然就得以消除,所以說小乘法門主要對治的就是我執。

但是,只是想要消除煩惱是不夠的,還要透過觀察去破除我執。破除我執的方法就是去分析和觀察我執的對境——我。「我」到底在哪裡?是在頭部,還是皮膚、肉、血、筋、骨頭?這樣分析和觀察到最後,會發現我們誤以為實存的「我」,從過去、未來、現在都一樣的單一、恆常的「我」並不真實存在。因此,我執根本是錯誤的。有了這樣的認知,我執會愈來愈少,煩惱痛苦也就會減少。

我——虛構的概念

一切煩惱的根本就是執著我、我們和我的。對治我執的方法,就是去觀看「我」、「我們」、「我的」在哪裡?經過觀察後,你會發現這些都不實存,因而藉此消除煩惱,開展本智。這就是小乘的方法。

「我」其實只是一個虛構的觀念,舉個簡單的例子來說明,例如在一百個人中,你是其中的一位,而當你指著自己分別去問每一個人:「這是『我』嗎?」九十九個人都會回答都:「那不是『我』,那是『你』。」因此,這也證明了我執根本是錯誤的。

沒有真實的外境

大乘佛法斷除煩惱的方法是什麼呢?大乘佛教認為,煩惱的根本在於執著外境為真實。但其實外境並非實存,而是空性。因此,根本沒有一個真實的外境可以被執著。透過了知外境的空性而消除煩惱的方法,就是大乘菩薩的修持方法。

當一位菩薩了悟萬法空性的本質後,他也觀察到,眾生就是因為不明瞭這一點,而不斷受苦,不斷顯現出受苦的相貌,因此,菩薩就會真正的生起悲心。菩薩因為具備了兩種特質:利他的悲心和了悟空性的本智,而將心識轉變成為本智。這就是大乘菩薩道的修持方式。

如實的了悟

而密乘的觀念認為,其實並不需要斷除或轉變什麼而讓本智開啟,而是如實的了悟心性的本質,就能開啟本智。

本智在藏語有兩個音節——耶喜,後面的音節「喜」指的是智,梵文是jñāna。過去藏族譯師在翻譯這個字的時候,在智的前面加上了「耶」,「耶」有本來的意思,意思是這樣的智是我們的心續本來就有的,不是本來沒有後來新造作出來的。我們可能會有的一個疑問是:「如果眾生本來就具有這樣的本智,為什麼還會陷在輪迴中流轉,而不能像佛一樣具備各種功德呢?」雖然這樣的本智本來存在,但是因為我們現在還是在種子的階段,結果還未開展出來。「本智」也稱為「如來藏」,意思是「如來的種子」;或者稱為「佛性」,意思是「佛的本性」,這是在說眾生都具有成佛的潛能。

眾生皆有如來藏是很重要的觀念,為了幫助眾生瞭解這一點,《寶性論》和第三世噶瑪巴讓炯多傑的著作《明示如來藏》都有清楚的說明。

輕視自己是一種懈怠

障礙我們修道和證果主要的障礙是什麼呢?就是輕視自己的一種懈怠。意思是覺得自己不夠好,覺得自己不夠精進、不夠聰明。例如我們會覺得只有像是悉達多(釋迦牟尼佛成佛前的名字)那樣的人才可能成佛,自己是不可能成佛的。或者,像是密勒日巴尊者那樣的人才可能即身成佛,自己是不可能的。這樣的想法,都是一種懈怠。事實上,我們和佛陀、密勒日巴尊者有著一樣的成佛的潛能——如來藏,他們可以做到,我們自己也一定可以做到。

每一位眾生都有可能成佛,無論貧富貴賤,無分是男是女,有學問沒學問。因為每一位有情都具有佛的本智。只要努力、精進,都有可能成佛。有時因為遭遇到挫折而感到沮喪和痛苦,但其實我們不用如此沮喪,因為我們都具備著佛的本智,有此特殊的潛能,只要努力,沒有什麼事情是無法達成的。

向內觀察自心

本智的定義是什麼?是本質為空,自性為明。本質為空說明了本智並非實有的事物,但是否和虛空一樣什麼都沒有呢?也並不是的,空性不是指虛空一般的空,而是具備了自性為明的特質。這裡的明不是指光明,而是一種能知、能現的能力。但直到現在,我們的明都用在向外的看到、聽到、顯現出各種好的、壞的妄念,跟隨著妄念流轉,結果就在無止盡的妄念流轉之中,耗盡了一生。至今,我們完全沒有向內去做過觀察,從未體驗過心是什麼,心的本質是什麼?

由於不斷向外放逸,妄心會變得愈來愈頑強,一個妄念牽引出另外一個妄念,煩惱也一個接著一個生起:貪欲的生起帶來痛苦,瞋心的生起帶來痛苦,吝嗇的生起也帶來痛苦⋯ .痛苦至今無法停歇。其實,只要向內觀察自心,心就能得到歇息,煩惱得以平息,痛苦也終將殆盡。

心識的轉化——本智

心的本質超越言詮,意思是無法用言語形容心,不像前面的這一塊布,你可以說:「喔,這是白色的,這是方形的。」你也無法用想的去理解心是什麼,唯一的方法就是直觀自心,不再向外,而是向內去感受自心的空,自心的明。

所以說,本智不是新作或外來的東西,本智僅能透過向內的體證而被經驗,有了這種體證時,心識就轉化成本智,或者說是如實了悟心識本來即是本智。

雖然說心的實相和本智的實相本來即是一如,但是當你進入實修時會發現,除非自己精進修持,否則很難真正體會到這一點。為了了悟自心實相,除了要具備精進之外,以噶舉傳承來說,還需要強大的信心和虔誠。有的時候,藉由本尊的生起次第觀修,也能幫助行者了悟本智是什麼。因此,噶舉禪修教本當中提到「虔敬即為禪修首」,「離欲即為修行足」,「無逸即是修正行」等等,藉由這種種方法,幫助行者了悟自心,開顯本智。

五智——了悟實相

從本質上來說,本智只有一個,但從相上來說,則有五種本智。當本智開顯的時候,會是怎麼樣一種情況呢?是變成什麼都知道了呢?還是一切變得更清楚了呢?五種本智的開顯可以回答這些問題。總之,五種本智能幫助我們了悟法性的實相和有法的顯相。

很多人對於佛教說到的萬法皆空有些疑惑,以為成佛的時候,一切都會變成虛空一般,什麼都沒有了。或者,因為聽說佛陀是遍知的,就以為佛陀什麼都知道。同時又會疑惑:一切既然都是空性,怎麼可能被知曉;既然一切能夠被知曉,又怎麼可能是空性?為了避免這樣的誤解,本智從五種面向,也可以說是五種事業方向來解釋。

首先是「法界體性智」,這是因為如是的了悟法界實相而得名,了悟到萬法並非我們妄執的是恆常、穩固,萬法即是空性。接著是「大圓鏡智」,雖然萬法本質為空性,然而世俗的顯相、眾生的顯相,就像是顯現於鏡中的影像一樣,例如清晰的白色、紅色等等。然而,鏡子對於這一切顯相並沒有「這是白色、這是紅色」的分別妄念,所以說,萬法雖然在佛陀的心中顯現,佛陀卻絲毫不具有和眾生一樣的執念和貪著。

如果佛陀是這樣的話,那佛陀會不會像是喝醉酒的人一樣,分不清什麼是紅色或白色呢?不會的,佛陀能清楚分辨紅色、白色各自的本質和定義,這就稱為「妙觀察智」。如果說佛陀能夠分清楚什麼是紅色、白色等等萬法,那是不是像凡夫眾生一樣,會有喜歡和不喜歡的貪瞋煩惱呢?不會的,因為佛陀已經斷除了煩惱意,所以「平等性智」得以開顯,佛陀看不到有瞋恨的境或者貪著的境,一切都是平等的。例如在電影裡如果出現黃金,我們不會覺得那有多珍貴而生起貪心,如果看到一張破爛的紙張,也不會因此而生起瞋心,因為我們知道這只是電影,只是一場戲。

如果一切都是平等的,我們可能又會有一個疑問出現:「那是否利他的事業、講說佛法等等的佛行事業都不用了呢?因為眾生皆平等,也就沒有特別需要幫助、利益或說法的對象了?」並非如此,站在佛陀的角度而言,他已經了悟一切平等,但是對於眾生來說,他們並沒有了悟平等性,所以為了幫助眾生了悟平等性,還是要利他、說法,而這一切是佛陀自然展露出來的利他事業,因此這就稱為「成所作智」。

問與答

問──
是否佛陀沒有「識」只有「智」?另外,可否多講一點藏識和煩惱意的關連?

答──
識的梵文是「毘若底」(vijñāna),是一種帶有執著的心識,因此佛陀是沒有「識」的。第八識藏識是能夠顯現一切的基礎,是明分,再變得粗略一些,就是第七識煩惱意,當中帶有執著、我執。第七、第八這兩種心識,因為隨時都在就稱為定識,而前六識因為有時會生起,有時不會生起,所以是不定識。

問──
依照大乘教法,我們實際經驗到的一切,例如眼識經驗到的色法,也是自心所現,所以可否這樣說,我們眾生都在經驗著同樣的一場夢,都活在同樣的一齣戲當中?

答──
也並不能完全這麼說,我們的夢並不全都是一樣的。每個人都會做夢,然而每個人各自的習氣不同,因此夢境也有所不同。例如我們晚上的夢,有許多來自於白天的習氣。同樣現實生活當中,雖然我們都在經驗生活,但有的人經驗到貧窮,有的經驗到富有。然而從共同經驗角度來說,因為我們都是凡夫,世俗一切皆是由於我們的煩惱妄念而生,從這個角度而言,我們的經驗是一致的。總而言之,就像一群人在看同一場戲,但各自領會有所不同。

問──
請問第七識的我執在日常生活中是如何運作的。例如平時生活中,第六意識跟隨前五識而起作用,生起遍計的我執時,這時第七識煩惱意的俱生我執也同時在運作嗎?

答──
我執分為兩種,俱生我執和遍計我執。第七煩惱意屬於俱生我執,是非常細微的,自己都無法覺察到的一種我執,而且這種我執非常穩定,一直都不會忘記。而第六意識的我執,相較起來更為強烈,但是當其他更強烈的妄念生起時,這種我執又會不見了,因為第六意識執著的東西很多。一般來說,第七煩惱意的我執,屬於俱生我執。第六意識的我執當中,又有俱生和遍計兩種我執,第六意識的俱生我執,是指小孩子就有的「我」的一種執念,而這裡的遍計我執指的是其他宗派新創的「我的」見解。

問──
請再解釋一下何謂「妙觀察智」?

答──
佛陀有兩種智慧:「如所有智」和「盡所有智」。妙觀察智屬於盡所有智的一種。盡所有智是指能夠了知一切萬法的智慧,而且是正確、不混淆的了知萬法。例如對於前面這棵植物,不懂的人可能就會誤以為是有毒的,這就是不能了知。佛陀曾經說過,孔雀羽毛的斑紋有各種顏色,藍色、黃色等等,而每一個顏色,又有不同的形狀,沒有人能夠知道無量的羽毛斑紋和色澤產生的每一個原因,然而佛陀因為開顯了妙觀察智,因此能夠知道所有的成因、業和結果。

問──
「我」這個概念,是由自心的執著而造作出來的,我們的心識是如何在感受這個假立出來的「我」?換句話說,成佛時完全消除了「我」,這是怎麼樣一種情況?

答──
證得佛果的情況,就像之前提到的,很多人以為就是什麼都沒有了,一片空寂。有的以為遍知佛果是指什麼都知道,知道一切苦樂。這都不是。成佛是指五智的開顯,一切所作成就——成所作智;了悟一切法平等——平等性智;同時不混淆的知曉一切——妙觀察智。我們形容成佛是證得大樂,這裡的樂指的不是任何世俗的快樂,當然更不是因為酒精、迷幻藥而進入的極樂感受。成佛的大樂,是一種寂靜的樂,因為完全離苦,因此寂靜。

問──
請問如何淨除煩惱障?那是一步步逐漸清淨的過程,還是突然一次全部淨除?

答──
一般來說,隨著我們對於法性實相了悟的加深,煩惱障也逐漸被清淨。我們現在還是剛開始階段,對於什麼是法性實相只是在知性理解的層面,隨著實際的修持,對於法性的體悟會逐漸清晰,就像是離光愈近,黑暗也逐漸被消除一樣。這時候自己也會有所體悟,實際經驗到何謂法性的明分,此時自然就離於煩惱,就像太陽的光芒消除了黑暗一樣。

問──
請問八識和五智的對應關係是?

答──
前五識開顯為「成所作智」,第六意識開顯為「妙觀察智」,第七意識煩惱意開顯為「平等性」,第八意識藏識分為兩個部分,一個是因——藏,一個是果——藏識,藏開顯成「大圓鏡智」,藏識開顯為「法界體性智」。

問──
唯識宗和中觀宗似乎觀點有很大的不同,不知仁波切看法如何?

答──
有些說法認為,中觀屬於上部宗派,唯識屬於下部宗派。但是,唯識宗並非後人杜撰的學說,唯識也是出自佛經。中觀也不是某些智者自己創造出來的見解,也是出自佛經。因此,唯識宗的見解很重要,有其深意,同樣中觀宗的見解也很重要,也有深意。唯識宗認為萬法唯心,一切顯相皆為心的自性,這樣的說法是非常有深意的。如果領悟了這層深意,對於下一步的心性本空,也就是中觀的見解,才會比較容易領悟。若要說誰的見解究竟,我們會說中觀的見解最究竟,因此會說中觀是上部宗派。

問──
佛陀的大悲利他的事業,是否不僅只有說法。我的意思是,講說佛法的確是對他人最有幫助的,但佛陀利他事業應該是無量無邊的是嗎?例如是否可以透過醫療救助他人?

答──
我們在思考這個問題時,首先回到我們自己身上,也就是回到自己的苦樂。我們要知道,苦也好、樂也好,都是自己造成的。由於依止了正道,就能得到快樂;依止了邪道,結果就是痛苦。因此,最重要的是自己,除了改變自己,就算佛陀也無法改變得了你。自己造作了惡業,佛陀也無法為你消除;自己造作了善業,佛陀也無法阻止你因善而得到的樂果。這是佛教很重要的觀念,就是一切是自己造成的。我們可能會有疑惑,如果一切都是自己,那佛陀對我們又能有什麼幫助呢?佛陀對我們的幫助,就是為我們講說佛法。佛陀曾說:「我為汝等開示解脫之道,然而解脫與否在於個人的修持,因此務必精進實修。」如果依靠外力就能讓我們解脫、離苦得樂,佛陀具有無比的大悲和能力,他怎麼可能不趕快加持幫助我們呢?因此,真正能夠救助自己的還是自己,唯有透過自身正確如法的修持,才能真正離苦得樂。當然佛陀利他事業是無量的,例如透過醫藥、治療等等也可幫助他人。佛陀知道病痛的根源來自於貪、瞋、癡的煩惱,因此,煩惱消除了,病痛自然得以消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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